王文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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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08月29日 16:30
来源: 新华网宁夏频道
       

    王文华小传:

    王文华,回族,经名伊布拉欣,笔名哲布尔,宁夏灵武市人。1956年1月11日出生,毕业于宁夏大学中文系,先在灵武市一中任教,后改行从政在灵武市委统战部工作,现就职灵武市人大。系宁夏作家协会会员,宁夏银川市作协理事,灵武市作协副主席。1982年开始发表各类文学作品,至今共发表作品一百余万字。词《沁园春》被选入《中国当代边塞诗词精选》本,格律诗《贺兰山赋》、词《水调歌头.登崆峒山》《诉衷情.贺吾师彭锡瑞先生七十华诞》三首获"99中华诗歌大赛"二等奖并被选入《跨世纪中华诗歌精品选》本。短篇小说代表作《阿里高爷》、中篇小说代表作《哲布尔》。2003年获"海圣杯"文学作品大赛一等奖,2004年获本市"文学艺术创作贡献奖"。已出版长篇小说《遥远的朔方》,新作长篇小说《马家寨子》即将出版。





    哲布尔

                    王文华

    夜幕如幔遮掩了崖坂下的杨家岙。
    山岙里羊和狗隐隐的叫声偶尔透过浓重的暮霭传到崖坂上的学校这边。天黑的那阵,闵长生校长同往日一样从山岙西头的清真寺回到孤矗在崖坂上的学校后,喇万山老师摸黑从山岙东头的家中来到崖坂上找他,说是村支书从镇上开会回来时,给闵校长带回了一张字条。那阵,三十多岁的山里汉子喇万山老师显得异常激动,满脸喜悦地向四十多岁的闵校长道喜:"老师,这回你可一定要走,是县城一小的校长哩,人家县教委大主任你的老同学写得很清楚,说县上的任命文件很快下发呢。"那阵,一向为人谦和话语不多的闵校长面对自己在这个山岙里曾经教过的学生,现时这杨家岙小学他唯一的同行愉悦的脸子,一时竟木讷地不知道该怎样回答他。闵校长着实被这个事先没得到任何信息的消息弄得不知所措。
    "老师,这机会再也不能错过,人家村长书记都替你高兴哩,说等你走时,给你披红挂绿,像寺上为满拉①穿衣②一样,好好给你红火一下哩"。
    喇万山临回家站在崖坂道口傍说的这话,这阵一直在闵校长的脑子里嗡嗡响着。闵校长坐在办公桌前,瞅着县教委主任托人带给他的这张字条,激动地全身有些发颤,他的心绪无法平静。那件他这一辈子都愧于向人表露的难言之事首当其冲地又硬硬地堵在了他的胸口上。他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办公桌上的台灯晕晕地散发着光亮,他身后一侧的墙壁上夸张地烙印着他的肩和头部的影子。
    没有月亮的夜晚,山岙里漆黑一团。闵校长踱出门外,蹴在多少年来不知蹴过多少次的这个崖坂上唯一的道口旁,向下面的山岙里瞅望着。山岙是寂静的,听不到任何声响,他的内心却极为不平静,他甚至觉的这阵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他认为今晚的这个消息实实是上苍在这个时间里赐给他的难得的机遇,"或许近二十年来的愁肠日子要结束了"。闵校长的心终于静了下来,尽管夏夜是凉爽宜人的,但两行热泪却顺着他的脸颊流淌了下来。
    作为杨家岙有史以来的第一个公办教师,闵长生校长在这个崖坂上渡过了二十三个年头。自二十三年前那个秋天的晚上山岙里的人们就称他为闵校长开始,一至到今天,全山岙中竟没有几个人知道他的大名。二十三年来他本人也从一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成为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汉子。命运竟与这个边远偏僻的山岙连系在了一起。
    是的,闵校长的确是个极普通的中年汉子。他中等个,墩实的身材,略显黝黑的圆脸庞上,时常挂着谦和的微笑,初次碰到他的山里人总以为他是这个山岙里的庄稼汉子,因为人们从他的衣着和与人碰面时的说话上,看不出他和山岙里的庄户人有什么不同。唯有每天早上起床后他蹲在校舍门前的崖坂上向下面山岙里瞅着刷牙的时候,人们才能感觉出他和山岙的人还是有些区别的。二十多年来闵校长给这个偏远的山岙里的人们留有着异常好的印象。最让山岙里人们看起和感激的是,自他到来的二十多年里,山岙里的农家子弟中有近三十个人到过二百里外的山下县城读过高中。这个从未出过大文墨人的山岙里近十年来出息过三个大学生。
    闵长生校长的确是整个杨家岙人们共同仰视的人物。自那年他山下平原上的老父亲去逝后,他多年来一直坚持到山岙里的清真寺上做耐麻子③,仅此赢得了整个杨家岙人的称道和敬重,特别是去年他的妻子在老家不幸故去后,他几乎是每天五时的耐麻子一次都不脱,尽管闵校长自年轻的时候就有抽烟的习惯,甚至近年来有时上寺竟忘记了把衣兜里的烟掏掉,可人们似乎觉得对他来讲这不算什么,也不应该对他的这一习惯说三道四,但要是山岙里的抽烟人,有谁不慎把烟掉到了寺上的大殿里,那可是遭人斥责的事。
    杨家岙六七百口人的山村,人们都认为闵校长脾气好性格好心肠好,山岙里百分之九十以上的人这么多年没有谁见过他生气发脾气时的样子。多少年来闵校长为这个山岙里买不起书交不上学杂费的学生垫支出去的工资究竟有多少谁也记不清了,可从来还没听说他向哪个学生家长索要过,只是到了学生家长手头有了钱还他时,他总是谦和地笑着说那几个钱算不了什么,只要大家能叫自己的娃们上学读书他就非常高兴。杨家岙所属的这个山区镇上,经常听到别的山村有小学生辍学的情况,但杨家岙的学龄儿童中自闵校长到来后没有出现过这种事。多年来杨家岙的人们谁家有个大繁小事,闵校长是非请不可的人物,即便是像过个乜帖④干个尔曼里⑤这样的平常事,人们都会像请寺上的阿訇满拉那样,非应着心把他请去。多年来每次假期闵校长从山下平原的老家回到杨家岙,总要到山岙家户们的院场里走一走转一转,给山岙里那些上了年岁的老人们买上些糖茶什么的总要去探望探望。山岙里的人们尽管没有谁见过闵校长的父母,但都知道他是个大孝子,谁都没见过他的妻儿们是个啥样子,但都认为像他这样的人那妻儿们绝对错不了。
    闵校长在杨家岙实在是受人尊重的人。现在杨家岙的村队干部几乎都是他先后教过的学生,有时山岙里邻里间或队干中有了矛盾闹了纠纷,村干部不是请寺上的阿訇出面协助劝解就是请闵校长帮助协调处置。杨家岙的人们现时每每提及山岙南坡废窑洞里住着的那个"贱人"狄寡妇和她的野种儿子哲布尔,没有不夸赞闵校长的。人们都清楚,这些年不是闵校长和山岙里的几任清真寺阿訇,那个"贱人"和她的儿子尸骨早不知到了啥地方。去年开春开学后不久,闵校长在老家的妻子晚上因换灯泡不幸触电身亡,时间不长,山岙里有些半吊子人窜掇着要给闵校长说那个"贱人",为此可叫山岙里有头脸的人挖苦咋了。"屁话,亏你想的出!""真格是屁嘴没个吭得哩!""苦了五谷哩",猪脑子都比你灵!"山岙里但凡有点脑壳的人,绝不会想到没了妻子的闵校长会续娶那个"贱人"。然而,山岙里的人们究竟不机密,闵校长这么多年不愿离开这个山岙,惆怅和愁肠就在这个"贱人"和她的儿子哲布尔身上。
    那年春上,山岙西头一队狄三的大姐嫁给了山岙东头喇长腿的二哥,不到三个月喇长腿的二哥掏沙石时被倒塌的崖子埋了。狄三的寡妇大姐竟在丈夫过逝的第二年秋上肚子大了,生下了一个男孩来。这简直是丢祖宗八辈脸的丑事,婆家娘家都因此没了脸面抬不起头来,两家都赶着逼着狄寡妇叫这个显世包"贱人"去自己上吊或是抱着娃娃去跳山崖子。不是村干部和闵校长及时出面这狄寡妇娘俩不会在这个山岙里活到现在,狄寡妇的野种儿子哲布尔也不可能成为现时在四十里外的镇上上初三的中学生。现在四十出头的狄寡妇在杨家岙依然是臭不可闻的"贱人",十几年来山岙里没有几个人正眼瞧她。至今她们娘俩 依然住在十五年前被村干部们按排的山岙南坡上早年废弃的旧窑洞里。山岙里的人都清楚,闵校长在那个被山岙里人称为"偷流鬼子"的哲布尔身上,十多年里花费的口舌及心血实在叫人敬佩。可这么多年山岙的人们猜测哲布尔到底是谁的种,究竟没有一个人歹猜到闵校长的身上。
    夜已经很深了,正是天上下露水的时辰。闵校长依然蹴在崖坂上的道口傍。这阵,他身后的五间黑矗矗的校舍在黑暗中竟给他以飘摇晃动的感觉。是的,崖坂上的学校每当夜晚来临时是全山岙里最冷落寂静的地方。山岙里的人们不会有谁缘着弯来拐去的山道攀到崖坂上的学校来。闵校长在这个崖坂上的学校待了近二十三年。这些年里,他隐埋和承受的太多太多,他几乎摈弃了自己的一切奢望和追求,他曾主动地放弃过好多次改变人生命运的机遇,许多熟悉他的人们至今不理解他为什么要执意留在这个偏远闭塞的小山岙里,就连他前年从地区师范学校毕业在县城三小当教师的大女儿都埋怨他,说他这个全县小学教师中知名度极高的高级教师实际上脑子出了毛病。的确,过去的好多个假期中,他回到山下平原的那个小村里,人们见面后总都关切地和他讲为什么不调下山来的话,他总是用山上待贯了图清闲工资待遇高个人开销小没有多少人打扰还能静下心来写一些东西之类的话搪塞着,即使是在他贤惠的不识字能干一切庄稼活从来没和他闹过矛盾的妻子面前,他也用这话糊弄着。她的妻子也因为生了两个女儿没能给他生出儿子的事歉疚着。他也经常温情地对妻子讲,他把家交给了她,使她孝顺地将自己的一双老人送了终,又给他养了两个让人羡慕的争气的女儿,他这一辈子都感激她,等他将来退了休回来他俩清清爽爽地过他们的好日子。现在闵校长的小女儿也已经是进县城读高中的大姑娘了,姐妹俩都住在县城里,老家只剩下无人住的一座空院落。闵校长这阵子又深深地陷入了不能自拔的自责中,他内心又如以往无数次那样审判着自己。他承认这辈子最对不住的是两个好女人,一个已经永远地走了,他有负那个已经走了的好女人;一个就和他现在共同生存在这个山岙里。可是,那是怎样的一种生存啊!还有那个经名字和他相同的哲布尔。那孩子的名字还是这个女人给起的。闵校长每当想到这后一个女人,一种负罪的感觉,一种孽债沉重的感觉便涌上心头。他回到住室后用毛巾揩着眼泪,而后关闭了台灯,他决定了,无论如何要趁这黑夜去一趟山岙南坡的窑洞里。
    闵校长又一次来到崖坂的道口旁,他对这条通往下面山岙里的山道太熟悉了,甚至闭上眼睛从道口开始一直拐到下面的山岙里。闵校长因为自己的决定和谋划而兴奋着,心头也涌出一种多年来从没有过的愉悦和轻松,他从衣兜里又掏出烟和打火机,靠坐在这个白天或有月亮的晚上能够俯瞰杨家岙全貌的道口傍抽着烟。他记起来她的老父亲前些日子故去了,他那天还特意洗了个大净去参加了给那个倔脾气老汉的转折纳子。那天他知道她不敢去,因为老汉有话,不准她到他的身傍去。山岙里的村落这阵静谧的令人不安,深邃的夜空中数不尽的晶亮亮的星星闪闪烁烁着。闵校长仰望着神秘而高远的夜空突生冥想,他认为自己也许天生就是一个独处寂寞的人,就是一个一辈子不得好过的人。想到她的倔脾气的老爹的故去,他又认为上苍把他这种人遗弃在这样一个山岙里也许就是一种惩罚。这个崖坂上,曾经有许多个夜晚,他在备完课批改完作业或写点什么东西写不下去的时候,独自坐在这里对下面的山岙里瞅着,很多时候他自己都不清楚自己是在瞅什么,他最喜欢的是秋天有月亮的夜晚,那时他从山岙里的清真寺回来,坐在这高高的崖坂上观望脚下的山岙,脚下的山岙那时总给他一种述说不清的超然的美感。那一刻,他仿佛觉得生活和人生都永远是美好的。特别是那样的夜晚,常给他以人生命运的万端遐想,他的很多篇很有见底的小学教育教学方面的论文正是在那种心境下写出并且发表的。哲布尔在这个崖坂上读书的五年里,是他到山岙那边的南坡上去的次数最少的日子,即使是半晚上去都是和她在外面别的地方会面。那几年里在他上课的课堂上,每每哲布尔抬起头来双眸对着他的时候,他竟不能正视那双超越其年龄的眼神。正是哲布尔的那眼神,常使他惴惴不安,使他倍感做人的有愧,也常使他想到人世间堂堂正正为人之父的尊严与磊落,他不止一次地责问自己,将来怎么办。
    闵校长顺着山道走了下来,尽管山道是弯弯曲曲的,四周是黑乎乎的,可他的心头今晚是明亮的。哲布尔上中学后,他给予的关注是非常直接的,他每次到镇上总要和哲布尔的老师见见面,求老师们在学习上给哲布尔以指教,并背过这些人鼓励哲布尔,考上县城的高中,将来争取考上大学。争气的哲布尔从初一到现时初中马上毕业参加高中考试,一直是全校同年级名列前茅的学生。老师们讲,哲布尔考上高中绝对没有问题。是的,因为哲布尔,他曾得到过镇教委及县教委的好多次奖励,因为哲布尔,他把杨家岙的每一个上学读书的孩子如同哲布尔一样的教导和教悔着。为此他受到了各种层次名目众多的奖励和表彰。"先进教育工作者"、"地区级模范班主任"、"教育教学优秀教师"……但他从未没有亲自去参加过任何一次的颁奖大会。县里镇上几次调动他的工作,他总是说自己走了还得派人来,谁待在这里都一样。这次县城几所小学大幅度调整领导班子。县教委言明要从全县角度考察使用人,教委几个领导包括闵校长的老同学,现任教委一把手,首先在县城一小的校长人选上考虑到了他,而且已报到县委,据说县常委会已经研究通过很快就要下文件了。县教委主任的字条上告知他,要他利用这个暑假中的一周时间先去熟悉一下县城一小的基本情况。
    死一般寂静的杨家岙。
    闵校长沿着山岙靠山坡的沙丘地带向东走着,直到把村庄甩到身后老远的地方才拐向了南,他顺着一片荒漠的满是沟坎的鹅卵石滩地走着,他对这片僻静的远离山岙人们视线的 鹅卵石滩地是有感情的。这里即使是大白天也看不到西面村庄上的院落,夜晚之时更是没有人会到这边来。那个可怜的人这么多年来很有限的几次半夜来找他,都是从这边过来的。她曾对他说这片地段上有好几道沟岔,顺着沟岔走是最不容易叫人发现的,只是到了晚上有不少狐子在这些沟岔里出没,还有夜猫子野兔子什么的。但他发现过那么三四次。闵校长沿着山根向南走了一阵后,前面不处的山坡上隐隐传来"嘭嘭嘭"的敲打声, 越向前走声音越响,南山坡高高低低一长串废旧窑洞只有这可怜的女人住在这里。这里距离山岙的村庄约有二里多路。"嘭嘭嘭"的声音是这个可怜的人半夜里在用棒槌槌刚收回的山麦。在这宁静的夏天里,这种声音不知为什么竟给闵校长震撼心灵的感觉。是的,苟活在这片无人居住的旧窑洞里的可怜女人,一切灾难都来自于他闵校长,来自于那个不该生下的哲布尔。可怜的女人在哲布尔带给她作为母亲的宽慰骄傲的同时,也带给她一生一世冲涮不掉的屈辱和苦痛。她因为出格的行为失去了 做人的尊严,山岙里所有的人都鄙视她,她十几年来没有机会向任何人诉说自己的不幸和委屈,即便是在他闵校长跟前,也总是说自己不是一个好女人,自己害了自己的父母和弟兄,害了他闵校长,害了整个杨家岙的名声。有好几次她对他说,等他们的哲布尔再长几岁,她把自己这些年来积攒的他给的钱和每年卖粮食山芋的钱,一齐交给哲布尔,她要离开杨家岙到很远的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去。他也多次告诉她,哲布尔将来大了,要到外面去,她也随着去。还说他什么时候都是哲布尔的父亲,将来他会告诉哲布尔的,那时候已经是大人的哲布尔怎样看待和对待他,那是哲布尔的事情。
    当离那个可怜的人住的窑洞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闵校长特意地大声咳了几下,随之,那边的捶打声停止了。黑黝黝的山坡上也随之静的怕人。他又连咳几声,那边也传来了女人的干咳声。他分明地看到一个黑影从那边向他这边迎来,他加快了脚步,那黑影传过来的扑扑脚步声已显显地听到。黑影如飞地喘息着扑到了他的身前,瞬间他们紧紧地相拥到一起,她把头俯在他的怀里动情的呢喃着:"哲布尔,我的亲亲……","赛里麦,可怜的人啊……","你哭了,……哲布尔?""我是为你高兴……"。他抚摸着她的脸颊,她把脸紧靠在他的怀里。她对他说他们今天只能抱着亲一亲。他笑了他知道她的父亲去逝不到二十天,他俩咋能做那事呢。她对他说她爹直到临咽气都不让她到跟前去,还告诉她的几个兄弟,完了也不让她到埋体跟前。她伤心的哭了。夜已经很深了,闵校长准备动身回到山岙北面崖坂上的学校时,可怜的女人再次紧紧地抱着他哭着说他应该早走了。
    闵校长要离开杨家岙到山下平原的县城里当校长的事,象长了翅膀一样不到几天的时间飞遍了杨家岙的每一个角落。人们听到这个消息后即高兴又惋惜,他们在感情上真舍不得闵校长离开杨家岙,他们似乎早就把闵校长看成是他们杨家岙的一份子。许多人在闵校长即将离开杨家岙的时候,才互相打听着这个到他们杨家岙二十多年的闵校长官名叫个啥。一向热情好客的山岙里的人们,在庄里碰见的时候,都讨论着用什么样的方式谢待好人闵校长。那些个年龄不尽相同但都曾经是闵校长教过的学生们一起认为,闵校长离这个暑假的时日不长了,干脆家家做上好饭菜轮流地请他到家做客,让这个二十多年来自己爬锅抹灶的好人吃上几顿方便饭,过上几天轻松方便的日子。村书记本来就是闵校长的学生,他和当教师 的同学喇万山也觉得这个方法好,立即着手叫村文书拉个条件好的农户们的花名册,一式二份,一份留在村部,一份交给喇万山,具体操作由喇万山负责。当村里去人把闵校长的锅灶拆搬到村部后,才发觉他们干了一件最大的伤损闵校长的事。第一天请客尽管安排在喇万山的家中,尽管喇万山和女人头天就做了精心的准备,宰了一只鸡一只兔,尽管喇万山一天央求了闵校长不知多少回,但闵校长没吃一口他家的饭菜。而且这一天闵校长一整天都待在崖 坂上的学校里,连山岙里的寺上都没去,这可是多年少有的事。最后村干部们轮着来劝,直到答应连夜把他的炉灶照原样重新打好,他这才吃了喇万山家送来的饭菜。……
    下午,杨家岙南面的山坡地里,狄三的寡妇大姐一个人在她的山芋地里拾掇着蒿草。最近的一些日子里山岙里的人们发现,狄寡妇每天端着油饼子往山岙里的清真寺上送。有些多事的人还在狄三哥们的面前说闲话,那意思是娘老子不认的人散乜贴使不得。狄三的大哥为此专门到清真寺向阿訇讨口唤,据说被新近请来的老阿訇批评了一顿。也许是这个原因,最近几天狄寡妇的心头上产生了十多年来从没有过的亮堂感。
    山岙里夏天的下午,太阳依然烤得山坡的沙地发烫。狄寡妇高挽衣袖,两只健壮的手臂使劲地拔着山芋沟里的蒿草。她头上的白布帽已经歪到后脑稍上,汗水顺着她的脸颊脖颈直往下淌,暗花格单衣被汗水打湿后贴在她的前胸后背上。狄寡妇是这个山岙里不多见的高个女人,健壮的体格黝黑的脸膛表明着她比一般山岙里的女人们多吃了许多山地里的劳作之苦,偏平的近似椭园形的脸庞上,一对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留露着忧郁倔强的神色。她的身材她的脸面她的眼神足可以使人联想到她当姑娘和做少妇时的风韵。是的,她年轻的时候是这个山岙里的一朵鲜艳的马莲花,十七八岁的时候说媒的人简直踏破了她家的门坎。她的父母曾因为生了她这个女儿着实地骄傲了一阵子。她没有上过学,但她属于那种心灵手巧的姑娘。她能将他们山岙里种出的五谷杂粮做成美味可口的饭食,她能将一块廉价的粗布给兄弟们和她自己缝制成穿来合体的衣裤。她自己会做鞋,能在条绒鞋帮上绣上好看的图案,她从她短命的母亲那里继承了许多吃苦能干忍受痛苦且从不向人诉述难为的为女人的美德。即使是在成为"贱人"后,每每和闵校长偷情完后,都从不忘记按照件数认真地去洗乌苏里,她本可以堂堂正正的为人妻为人母,她本可以体体面面的在这个山岙里从这个山道走到那个山道,从这家的院场里走过到那一家的院场里,甚至像山岙里所有为人母的女人那样,扬扬畅畅与人说笑和人交谈。然而近二十年来她几乎失去了这一切。正是由于闵校长这个山外头来的文墨体年轻汉子,改变了她的一切。她还在未出嫁前就对这个年轻的文墨体校长内心里有着不规矩的想法,有着不敢向人表露出来的好感,乃至她的母亲去逝和丈夫的遭遇不幸这些人间苦痛集于身心的时候,都没有淡薄她对崖 坂上那个看似忠厚的年轻文墨体人的念想。她从来没有机会和崖坂上的闵校长说过话,她见他时常从崖坂上的山道下到山岙里来,有时一大早背个挎包从她家的院场门前经过,和路上碰面的人大声地打着招呼说是他走镇子上,到天快黑的时候 背个挎包回到山岙里来。寂寞守寡的她有时自信地认为,他会喜欢她的,她觉得有好多回他从她家的院场前走过对院场里的她投过眼光,她懂得男人的眼光,她也很自信地认为,他一定知道了她,他一个人晚上孤单单地待在崖坂上,时间长了说不准会想到她。于是,一个漆黑的晚上她走出自己家的院场大胆地上了崖坂唤开了他的门钻进了他的住室。他惊慌的神色她至今没有忘掉。他告诉她,他已有了两个小女儿,他不会在这个山岙里待多久,他俩的事万不能让人知道,他说她应该再找一个婆家。然而不久之后她便有了他们的哲布尔,当她将这事告诉他的那天晚上,他俩都没了主张。当挨过了那个令她难忘的秋天之后,她告诉他,她给他们的儿子起了个经名叫哲布尔,那天他哭了,哭得很伤情。
    狄寡妇把拔下的蒿草摊开凉晒在山芋地沟当间。她坐在山芋地里,用衣袖揩着脸和脖子里的汗水歇息着,两眼对远处的山岙里瞅着。准确地说是对山岙西头她家那边瞅着。她的两个大兄弟都已经从父母的院场里搬出去住了,现在那个她生活了二十年的院场里只住着她的小兄弟狄三。十几年里村里和她说过话的没有几个人,她和两个大兄弟十几年没碰过面,仅仅和她前年结婚的兄弟狄三说过几句话,十几年里她再也没有脸去见她的倔脾气的老父亲,因为遵经守道的老父亲有言,活面上再不见她。至今她的三个兄弟都已成家立业,她甚至没有见过他的几个兄弟媳妇都是啥模样。她不敢见她们,她觉得自己有愧于她们狄姓家族。她至今异常清楚地记得十六年前那个可怕的晚上,刚生下几天的哲布尔被老婆婆疯了似地窜进屋里抢去了,几个从山外干活回来的小叔子连拉带打地把她赶出门还嫌不够,拽着她的头发一直从山岙东头的婆家拉到山岙西头的娘家,一里多路她的白布帽和鞋全都被拖丢了,她的脊背上被地上的砂石粒划出了一道道血口子.娘家气疯了的倔脾气老父亲用棍棒打着她的两个大兄弟,让他们把她拖到山崖上推下去摔死。老泪纵横的老父亲因羞辱声音都吼哑了,要她说出孩子是谁家的,就要把她和她的哲布尔交给谁。直到闻讯赶来的村干部和闵校长才算把她和她的哲布尔救了下来。那时候她已奄奄一息,她心里明白就是去死也不能说出真情,那是她自愿的,谁也怨不了。狄寡妇坐在山芋地里,看着西沉的太阳,两眼泪汪汪的。她想到还有不长时间要和儿子哲布尔下山进城,心里竟对生养她给她痛苦和磨难的这个小山岙放不下来了。她活了四十几岁没有到过山下一次,山下的平原及县城是怎样的地方,她实在想象不出来。这么多年她最远的地方是到过四十里外的镇子上,过一段时间要随着哲布尔进城,她怎么对哲布尔说呢。这是最近她最大的心病,哲布尔自上中学后再不象以往那样在外面受到辱骂跑回家哭着问她。他是谁的儿子,为什么别人都骂他是野种,是偷流鬼子。哲布尔现在在她面前什么都不愿说,每次回到家什么地方都不去,就在这个南山坡上帮她干活。上个学期哲布尔回到家,她们娘俩吃饭的时候,哲布尔突然两眼泪生生地望着她,猛不溜溜地说,她是世界上活得最痛苦的母亲,他自己是世界上活得最痛苦的儿子。那一刻她惊呆了,酷似她小兄弟狄三的她的儿子哲布尔确实长大了。面对她的已经懂事的哲布尔,她告他,他的爹不在这个山岙里,他的爹现在就像她们娘俩一样也受着熬煎过苦日子,等他哲布尔考上城里的学校,那时她们娘俩就会离开这个山岙,说不准他哲布尔的爹会找他们娘俩来。
    狄寡妇没想到原本哄儿子的话,眼前成了真的。前几天山岙里有几家人赶到镇子上,说要陪着他们的娃进城考高中。她的好人闵校长那天黑夜里也来对她说,他已经托镇上中学的老师安排好了哲布尔进城考试的事。并给哲布尔正式的起了个官名叫狄家明。叫她也准备好,把该收拾的收拾好。那天她从窑洞外的地窑里拿出用塑料袋装着的一包钱,共一万三千多元。她对他说原本攒下给哲布尔将来盖房子娶媳妇用的,现在哲布尔要进城上学,将来也许就回不到这个山岙里,还是他闵校长拿到城里用。他说这钱是她的,她应该在她老父亲去逝时拿出一部分散乜贴。她说她不敢,怕惹恼了她的几个兄弟们。他说趁她老父亲归回还不到四十天的日子,最好拿一部分散到寺上,他老父亲活着时对教门是很重视的人。那天下午她拿着六千元到寺上说是给父亲举散的乜贴,是她这些年买粮食卖山芋攒下的,尽管整个杨家岙的人们因她的举动无不议论无不诧异,但她本人因为这件事十多年来压抑的心境却感到了异常的松宽。
离学校放暑假还有一周时间,杨家岙的村干部专程到镇上定做了一块"教书育人,德高望众"的牌匾和本镇地毯厂手工制做的一款地毯说要赠送给闵校长。可喇万山老师告诉他们,闵校长这个暑假要办的事情多,已提前一周离开了杨家岙,临走前的那天晚上还到了一趟寺上给寺上散了五百元的乜贴钱。
    十几天后山岙里有人传言,说狄三对人说他们的寡妇姐姐下个学期要到县城去了,因为那个哲布尔考上了城里的高中,人家要陪着哲布尔上完高中上大学呢。
 
                                  (责任编辑: 骆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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