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夏铁合金厂（下简称“宁铁”）是建厂于１９７０年的自治区大型二档国有企业，也是全区闻名的亏损大户，由于举债过多和管理等方面的原因濒临倒闭。自治区人民政府及有关部门经过长时间的权衡、运作，在双方都赞成兼并的基础上，于１９９６年１０月２３日决定由自治区十大利税大户之一的平罗县铁合金厂跨地区、跨级别地兼并该厂，同时给予兼并后的企业以税收减负、贷款停息挂帐等近亿元的各类优惠政策。有关部门乐观地认为，两厂实施兼并后，生产规模将在全国名列前茅，为下一步组建宁夏铁合金集团奠定基础，可以发展为很有竞争实力、能充分发挥地方高耗能优势的支柱产业。    从表面上看，这两个企业的兼并，一个可以进一步实现优势扩张、把规模做大，一个可以纳入优势企业而摆脱困境，本是件对双方都有利的好事，但却因兼并者操作方法简单和被兼并者严重对立抵触，诱发了一场风波。１０月２９日，被兼并还不到一星期的“宁铁”数百名职工宣布"罢工"，并打着“反对平罗县铁合金厂兼并”、“兼并非法”等横幅，有组织地到自治区政府门前请愿、静坐。与此同时，他们还向银川市新城区法院递交了民事起诉状，状告自治区人民政府、平罗县铁合金厂厂长杨生华侵犯宁夏铁合金厂职工合法权益，请求法院裁决自治区人民政府的兼并决定“非法”。在举行了７天的静坐、罢工后，职工们还返回厂区，将正在车间生产的约２００名平罗铁合金厂职工逐出工厂，对企业实行了强行“接管”。    有着“铁腕”之称的杨生华兼并“宁铁”后，立即对企业混乱的管理和生产进行了大“手术”。一、重新定岗定员，大量精减管理和辅助人员，清退全部临时工，对不愿被调整到生产一线的正式职工和管理干部实行"待岗"，不予分配工作。二、封停厂里的８辆小汽车和４部通勤车，将２００多名单身职工（绝大部分为临时工）清理出宿舍楼，同时封了职工单身宿舍楼，收回厂办公楼内所有办公室的钥匙。三、实行半军事化管理，严明厂区纪律，加大工作和劳动强度，并由平罗铁合金厂调来２００名身着预备役"军服"（实则为厂服）的职工补充生产一线和担任厂区保卫工作。四、９名厂级干部暂时留用，等待调整。毋庸讳言，杨的“手术”已明显触及到了“宁铁”部分干部职工的切身利益，这对于吃惯了“安定饭”和“大锅饭”，舒舒服服拿工资的干部、职工们来讲是难以接受的，再加之扬的工作方法简单、粗暴，有的措施不得体，伤害了一些职工的感情，授人于柄，给少数干部煽动职工“罢工”闹事创造了“条件”，最终酿成了这场风波。

    这场风波引起了中央有关领导和国家经贸委、冶金部的注意。自治区政府及有关部门权衡利弊和各方面的因素后，被迫决定终止平罗铁合金厂对“宁铁”的兼并，同时为“宁铁”重新选择了新的兼并对象－－西北轴承集团公司。

    企业兼并是经济领域中优胜劣汰最自然的表现，而宁夏这场兼并风波却闹得十分复杂，矛盾的双方还险些发生了“武装冲突”，自治区政府和有关部门也耗费了大量的精力，以致于出现了兼并的“合法”与“非法”之争。现在看来，虽然教训很多，但根子还是在观念上。在发达地区，企业兼并这样的经济行为，人们看来已很正常，而在经济不太发达的宁夏，却演变成了风波乃至社会不稳定因素，这说明在经济行为差别的背后，存在着更深刻的观念差别。主管工业改革的自治区主席助理于革胜感慨地说，企业兼并、资产流动、产权重组，把优势企业的规模搞大，这几年自治区这方面的话没少说，工作没少做，但实施过程中仍然阻力重重，难度很大，这场风波说明，转变观念，口头上说起来很容易，但操作起来难，只要稍稍触及到部门和个人利益，阻力就相当大。    面对亏损已无能为力的“宁铁”管理者和职工为什么要反对这次兼并？人的观念在与市场经济的较量中，究竟谁的份量大？兼并期间，“宁铁”一些干部和职工表现出的两种心态颇耐人寻味。第一种，迟疑观望。多为企业辅助管理人员，思想上有不同程度的自卑感和失落感：“没想到我们堂堂的自治区省级企业让个县办企业来指手划脚”、“杨生华他一个农民出身的科级来管我们９个处级……”，怕受冷遇、怕工作不顺心，更怕被“发配”到“苦累脏”的生产一线。第二种，不赞成兼并。持这种态度的人，多是中层以上的企业领导干部，他们怕失去原有的“地位”，“宁做小国之君，不做大国之臣”的思想相当严重。其实，怕被“抛弃”，或感情失落的不仅是企业的干部和职工，还有主管部门的一些干部怕影响政绩、丢掉地盘。“宁铁”的一位主管部门的干部直言不讳地对记者说：“把我们辛辛苦苦经营了这么多年的企业拱手让给别人，感情上接受不了”对此，自治区经贸委主任苑尔卓认为，一些企业担心自己被兼并会低人一等，特别是“蛇吞象”式的兼并，引起的心理障碍更大，他们在观念上已习惯于“省直属”职工比“县属”职工高一等。    平罗铁合金厂厂长杨生华在谈到这场风波的得失时说，“宁铁”被兼并前尽管亏损年年增加，资不抵债高达２７００多万元，可“年年难过年年过，年年过得都不错”，“４００多个临时工养着８００个正式工”，生产一线包括班、组长全部为临时工，而厂里的一些头头脑脑的亲属都在辅助岗位，仅厂领导的亲属在厂管理层的就有３０多号人，管理人员人浮于事，仅一个经营部就高达９０多人；我刚接管企业时，帐面上仅剩５万元，管理更是混乱不堪，连下水道堵了都没人管，可没想到我刚刚搞了点改革动作，就引出了这么多的是非。

    杨生华至今还坚信，他的改革没有错，认为这种企业是让大锅饭养懒了，非得动大手术不可。西北轴承集团公司的一位领导在对“宁铁”进行兼并考察后也认为，维持现状的改革是行不通的，杨生华文化水平虽然不高，但改革措施基本上是正确的。但问题是这两个企业之间，厂情、体制、观念、管理方式各不相同，杨生华期望兼并在一夜之间就全部到位是不现实的。有关人士在“会珍”这次兼并失败原因时主要归纳了三条：一是杨生华有兼并的实力，但缺乏兼并的能力；二是没有依靠被兼并企业的广大职工群众，没有作好深入细致的思想工作，职工的感情被挫伤；三是没有平稳过渡，尤其是没有将平罗铁合金厂的管理经验与“宁铁”的具体实际结合起来，以致于患了“消化不良”症。    换个角度看，尽管发生这次风波是件十分遗憾的事，但通过这场风波也让宁夏的一些企业干部、职工对市场经济有了更具体、更实际的感受，对其“残酷性”有了更直接、更直观的认识。一些企业领导和普遍职工在谈及对这场风波的看法时，焦虑感溢于言表：“不严格管理不行了，不然，难保那天被别人吃掉”、“优胜劣汰，企业的前途比脸面更重要”。这种观念上的变化正是得益于这场兼并风波。从这个意义讲，这件事又有幸发生在宁夏。

    这场风波还引出了一个热门话题－－如何看待兼并中的政府行为？在宁夏，像“宁铁”这类企业的兼并意识和兼并动力并不强，大多数企业只是到了濒临破产边缘时，万不得已才想到兼并，而此时的兼并又因涉及到企业财产转移、权力和利益的重新分配，职工安置等一系列问题而遇到重重困难，不得不借助于政府的力量来排除阻力，推动兼并。“宁铁”的主导产品是颇受国内外市场青睐的俏销产品，尽管这个企业连年亏损，但自治区政府及有关部门曾为救活它做了大量的工作，优惠政策也给了不少，但亏损势头仍然不减，尤其是去年１至９月，在全区铁合金行业普遍赢利的情况下，“宁铁”仍然亏损了１２００万元。事实证明“宁铁”已无力“自救”。    为此，自治区政府及有关部门决定，对于这种劣势企业要在体制、机制上下功夫，不能再修修补补了，过去政府今天帮助企业要贷款，明天帮助企业解决用电，这样只能解决少亏损的问题，而不能解决不亏损的问题。要从企业的根本问题入手，增强宁夏铁合金业对市场的整体抗衡能力，最有效的途径是实施优势企业兼并劣势企业的办法。再者，如果没有政府行为在政策上的倾斜，又有谁愿意来背“宁铁”这个包袱呢？所以，有关人士认为，尽管这次兼并由于兼并者在具体操作上出现了问题以致于搁浅，但自治区政府在这次兼并中的政府行为是必要的、正确的。在宁夏这类落后地区，政府充当企业兼并的中介，更有利于企业兼并的顺利进行，提高兼并效益，维护社会稳定。同时，政府对兼并的监督管理能有效地维护兼并各方的利益，可以有效地防止国有资产在兼并中流失。这场兼并风波也说明，在经济欠发达地区，按照市场经济规律进行破产兼并、资产重组已经成为国有经济结构调整的一场最难打的攻坚战，因此，依靠政府行为来推动和规范这次调整的手段是不可缺少的。（完）    采用情况：登于《经济参考报》１９９７年８月３日一版头条。（记者 孙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