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贫困的腐败”，引发了一连串的咄咄怪事－－

                                        　娃娃竟然是国家干部

    同心县沟壑纵横，十年九旱，自然条件十分恶劣，综合经济实力异常薄弱，长期靠国家扶持，人民生活以脱贫为主要目标。尽管去年底同心县已宣布“基本解决温饱”，但脱贫标准低，基础不稳，返贫率仍然较高，目前尚有１０％左右的群众生活在贫困线以下。然而，在这个人口仅３３万的贫困县，吃“皇粮”者高达１．１万人，超编人员达２８００多人。记者采访期间，适逢县里召开“两会”，区区弹丸之地的同心县列席会议的行政事业单位竟高达１２０多个。

    令人匪夷所思的是，这里竟供养着大批“拿着俸禄不上朝”的“挂职干部”，“轮流”上班的“轮岗干部”，九、十岁的“娃娃干部”、“书包干部”，四五岁的“学龄前儿童干部”，甚至个别“转干”者居然是劳改释放人员。

    县粮食局长陈学文在当地可谓是手眼通天的人物，１９９３年１１月他将年仅９岁的儿子陈鑫“录用”为本局的合同制工人，仅一年多时间后，陈便通过“关系”，将其子“合法”地转为国家干部，１９９８年４月，陈又神通广大地将其子调入了令当地人仰慕的县检查院，使正在读初中的陈鑫“享受”上了月工资３４０元的干部待遇。随后，陈学文１１岁的女儿陈庆，又“分身有术”，一边在小学读书，一边又堂而皇之地手持县委组织部的干部工资介绍信，踏进了县法院的大门……

    无独有隅，县法院院长马少清也如此这般地于１９９３年底，将尚在上小学的１０岁的儿子马杰“招工”，并于１９９７年５月调入县检察院“转干”。上述３人在同心县还不属“最年青干部”之列，据知情人透露，有一名叫韩佳的学龄前女童４岁就开始有了“工龄”，年仅５岁就已成为国家干部。令人不解的是，在上述人员的“转干”材料中既有县劳动人事局的公章，也有县组织部门的干部调令，甚至赫然盖有上级主管部门的大印，但相关表格上或没有签署日期，或没有办事人签名。是心有余悸？还是留有退路？

                                    　２０个活人看护着３个墓碑

    同心县烈士陵园管理所是县民政局下属的一个股级事业单位，但在这个只有３座墓碑的陵园里，竟然供养着２０名管理人员，有人嘲讽是“２０个活人看着３个死人”。记者连续两天在此“蹲点”，不见一个职工的踪影，唯一和我们“照面”的是一位离休后又被返聘的“名誉所长”杨百泉。他告诉记者，管理所建立之初只有四、五个管理人员，由于这里工作悠闲，环境怡人，曾一度成为县里头头脑脑人物的亲属择业的“首选”，其中不乏目不识丁的县领导婆姨，手掌实权的局长夫人、儿媳等，一时间，管理所群“英”荟萃，竟聚集了二十七、八个人。“有的我只在局里的工资表上见过人名，但长得啥样我从没见过！”杨百泉说，“调进的人越来越多，可谁也使不动，连个扫园子的活都没人干，还得把我这七十多岁的老头子聘回来干活。”烈士陵园周围的一些群众七嘴八舌地说：“这哪里是烈士陵园，简直就是官太太们的'疗养所'！“    象烈士陵园这样的现象在同心县绝非个别。“２３１办公室”是自治区政府１９９０年设立的一个“扫文盲、扫科盲”的临时性机构，各市县一般都挂靠在教育部门，办事人员不过三、五人，而在同心县虽然定编９人，但目前已“壮大”到２８人，以致于办公室紧缺，只能４人一组轮流“坐班”。县检察院超编人员占全区检察机关超编总数的一半以上，可该院还认为“缺人”；县工商局竟下设了５０多个工商所，超编达１．３倍；县公安局超编１５０余人，各乡镇机关也是普遍人满为患……然而，县教育系统却缺编６００多人。

    不仅如此，同心县中层干部的人数也以惊人的速度膨胀，该县一位领导干部苦笑着说，自治区１９９６年给同心县核定的行政编制总数为８１２人，而目前全县仅副科级以上的干部就已高达７４０多人。更令人费解的是，同心县一些行政事业单位的领导居然说不出工资册上的一些部下是干什么的，有的也仅是彼此照过一两次面而已。群众反映说，这种只拿工资而从不上班的"吃空名"现象在同心县早已是见怪不怪了。

                                        巨额补贴和专项资金养冗员

    如此庞大的“皇粮”大军是怎么“扩张”的？同心县的知情干部透露了其中的“奥秘”：一般情况下是人事局长批“指标”，财政局长批工资，具体“操作程序”是先由企业招工，然后再“倒”到事业单位当干部，“关系硬的”还可以再由事业编“变”成行政编，端上旱涝保收的“铁饭碗”，这在同心县已是公开的“秘密”。据记者调查掌握的情况，县人事局长仅在１９９７年１２月２７日一天内，就批进了１００多人；一家之中有两个以上被非法录用为干部的竟达３３户。    “食者众，生者寡”，供养如此庞大的机构和冗员，钱从哪里来？去年，同心县“吃”完了１４００万元的全部县财政收入，也“吃”完了自治区财政补贴４９００万元，即使这样，全县还拖欠了两个月的工资，最后只能从银行贷款补发。今年，县里在作预算时，已决定将９６．３％的财政收入用来保吃饭。财政吃空了，补贴吃完了，又把手伸向了上级划拨的各类专项资金。近年来，同心县挤占挪用各项专项资金和扶贫款的现象时有发生。同心县粮食局为了支付超编人员工资和弥补经费不足，近年来先后挪用农发行收购粮食贷款２９４１万元，挪用财政补贴６００多万元；１９９７年，同心县挪用自治区划拨的打窖专项资金和福建省援助的打窖资金２２３万元……县里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领导干部的话耐人寻味：“别看同心县是国家级贫困县，可每年有１个多亿的专项资金呢……”    巨额的国家补贴和专项资金被吃掉，哪来经费开展工作？“２３１办公室”发完工资后，账面上仅剩下了２元钱，办公室主任杨金福说，同心县的扫盲工作已基本处于停顿状态，是全自治区扫盲工作最落后的县，原定１９９８年要全部完成扫盲任务，可目前全县仍有２万多农民没有脱盲，看来到２０００年也难以完成。更有甚者，一些乡镇的村民委员会在换届选举中，竟然连写侯选人红榜的纸、墨都买不起……

                                    弄到“干部表”等于买到了“干部身份”

    在大批“转干”人员中，无需任何组织手续和审查，只要想方设法弄一张“干部表”填写后放到档案里即可享受国家干部待遇，有时只需手持一张“介绍信”就可以名正言顺地跨入国家干部行列。还有的人事部门甚至只是在“干部表”上盖个公章，履历等具体内容可以由填表人任意去填写。因此，在同心县只要买到了这张“干部表”就等于买到了干部身份。两个部门何来如此大的胆量？有群众说：“他们后面有人哩……”    令人欣慰的是，同心县违纪违法超编进人的问题已引起了自治区党委的高度重视，早在去年８月，自治区党委书记毛如柏、党委副书记韩茂华就指示纪检、审计等部门对同心县违规、非法转干问题展开了调查并派驻工作组开展了艰苦而又细致的调查。初步调查结果显示，自１９９１年１月至１９９８年２月，同心县劳动人事局违反国家和自治区有关规定，先后通过不正当手段将３４０多人转为国家干部，涉及副科级以上干部达８０多人，其中涉及厅级干部３人，处级干部１４人。

    经鉴定，在“转干”的３４０多人中，盖伪造公章的有１８０人，伪造公章达十几种。“转干”人员中，既有劳改释放人员，又有在校的中小学生。

                                            怪事终有终了时

    在这批转干人员中，领导干部尤其是三任县委书记自已带头违纪，非法转干情况相当严重。经调查，自１９９１年元月至１９９８年２月，原县委书记肖金玉（１９９２年８月调自治区高院任纪检组长）、原同心县县长、县委书记丁铃（１９９２年至１９９７年 １２月任同心县县长，１９９７年１２月至１９９８年９月任县委书记，现任自治区农建委副主任）、原同心县委书记马勇（１９９２年至１９９７年底任同心县县委书记，曾任自治区编办副主任，现任自治区环保局副局长）明知故犯，严重违反国家和自治区有关规定，违反组织人事纪律和转干程序，不仅指使县劳动人事局向要求转干人员发放“录用干部审批表”，加盖县劳动人事局公章，并对凡盖有上级劳动人事部门公章的审批表不管数量多少，不研究不审查，一律接受入档，承认干部身份，而且带头为自己的子女非法转干。    丁铃在任职期间，将其女儿丁丽萍违规于１９９３年３月转为国家干部，现在同心县法院工作。马勇违反规定，将正在读中学的儿子马飞龙于１９９３年招工，１９９５年７月马飞龙高中毕业后，次年５月被转为国家干部，并调县委组织部工作。同年１２月，马勇又将其子马飞彪转为国家干部，挂在县劳动人事局，现带工资上学。肖金玉违反规定于１９９１年１２月将其子肖建兵转为国家干部，现在县工商局工作，１９９２年１０月他又将其子肖建国转为国家干部，现在县公安局工作。更有甚者，县委常委、县政法委书记丁勇江在任财政局长期间，挂空名由其女儿丁慕芳签字，从１９９６年５月至１９９８年５月在财政局领取了３５个月工资，共计１５４８３元。    目前，自治区纪检委作出决定并报请自治区党委批准，决定对丁铃、马勇、肖金玉三名厅级干部立案停职检查。对丁勇江停职并以涉嫌贪污移交司法机关。对陈学文撤销职务，留党察看。对杨占德（原同心县劳动人事局局长，现任宁夏扶贫扬黄工程同心县副总指挥）以涉嫌伪造公文罪拘留审查。此外，同心县还有七名干部，其中含两名副科级以上干部，因涉嫌伪造公章，已被吴忠市公安局依法拘留。有关责任人的问题仍在进一步调查查处中。（合作者：孙波　姜雪城）

    采用情况：１９９９年１０月３１日发表于《经济参考报》。当年获社级好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