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的高考,是最后一个黑色“七月”。考试那天,我们一家人早早起了床,母亲服务我吃过早餐,留守家中等我们捷报归来。我穿了最喜欢的黄色T恤衫,拿着淡绿色的文具袋,和父亲一同骑着自行车,赶赴考场。
第一科是我拿手的语文,心情自然轻松些。走进考场的时候,我没有回头看父亲,因为不知道看父亲的眼睛,会让我更自信还是更紧张。两个小时的语文试卷,我已经不记得是怎么答完的,脑海中的记忆像散了线的书页,只零星地残存着些片段。
作文的题目是“选择”。时间还有50分钟,写什么好呢,善写记叙文的我马上构思起关于“选择”的故事来。思绪在脑海里翻滚着,青年教师第一次遭遇学生早恋,是快刀斩乱麻,还是循循善诱,一边是校规,一边是学生的未来;贫困山区的两姐妹迫于家庭的贫困,是早早工作,还是继续上学,一边是父母的无奈,一边是对知识的渴望……
一连串关于选择的故事从脑子里冒出来,写哪个才更有新意更有意义,如何叙事才更具戏剧性,我斟酌再三,再三斟酌,内容定不下来,题材却越想越多,搅在脑子里,乱如麻。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再不做决定就要来不及了。可是越急脑子越乱。怎么办?语文老师的一句话突然回响在脑中:作文没什么思路就写议论文,保险!
我看看周围的考生,都埋头飞快地写着,大张的作文纸密密麻麻的都是字,笔尖剁在卷子上,哒哒地响,好像冲锋的机关枪。我的心通通地像要蹦出来,时间容不得我再犹豫了,这可是决定命运的高考啊。
大概定了论点论据就匆匆地写起来。想到哪写哪,有些话颠来倒去写了好几遍,事例来不及多想,都是些老掉牙的例子,语言更顾不上修饰,简直就是用大白话硬堆出的一段段文字。我越写心里面越难过。手指麻木了,是冰凉的。刚写好一大半,监考老师突然提醒道,考试时间还有5分钟。我的头嗡地响了一声,看着大半空白的作文纸,汗湿的身体不由地打了个寒颤,无奈地收了尾。
从考场出来,我的脑袋一片空白,就像死亡将近,束手无策的人一样。见到父亲的时候,我不敢看他的眼睛,我想笑笑,却差点哭出来。
骑着车子回家,父亲什么话也没有说。家里,母亲准备了一桌子好菜,喜滋滋地欢迎我们回来,见了我的样儿,也不敢说什么。我径直回了房间,身体疲软得像去了骨头,一头倒在床上好像再也起不来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父母亲来叫我。我躺着,父亲站在一旁鼓励我,母亲也一边安慰我,一边拉我起来。我顺势倒进母亲的怀里,说了声“妈妈”,便哇地哭起来,哭得伤心极了,像是有天大的委屈,嘴里不住地喊着妈妈,眼泪哗哗地往外流。母亲一面给我擦眼泪,自己也忍不住哭起来。
成绩下来了,刚过重点线,那些踌躇满志的美好理想忽然间轰然崩塌。一段时间里,我都振作不起来,感觉自己的人生在这个至关重要的转折点上彻底地输掉了。父母不断地劝说才让我放弃了复读的念头,走进了大学的门。
如今,大学生活已经结束,经过努力,我顺利地考上了研究生,人生的道路又豁然开朗。追忆当年高考的种种,忽然对高考有了新的认识:那些曾经让我们痛不欲生的失败也许并不真正可怕,只要我们内心还坚持着两样东西———希望和努力,当我们坚持地走下去,就可以笑着对自己说,那些浸着泪水的过往只不过是让内心成熟的一段经历罢了。(郭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