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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六五年我们下乡抵达永宁县农场时,已是九月下旬,不久,便是一片萧杀的深秋季节了。总共只有二百来户人家的县农场,一下子多了一百多张嘴,尽管国家有每人每月45斤粮票、18元钱,持续一年的补贴,但总归要从农民碗里分出一勺羹来。尤其是当年农事季节已过,场光地净,我们三个月的劳动不可能再增加任何实际的物质产品。怎样在年终核算中为这些劳动支付一定的报酬,而又能使农场的当地老乡不吃亏或者少吃亏,成了朱少才场长心头的一桩大事。
县农场所有的人,包括管理人员在内,都是同别处一样靠挣工分吃饭的“社员”,只有两个领工资吃商品粮的“国家干部”,其中一个就是场长朱少才(另一个是书记)。朱场长狭长而黝黑的刀条脸上布满了纵横的纹路,那是岁月风霜刻下的印痕,使得他看起来比五十挂零的实际年龄要苍老许多,永远紧蹙的眉头让初乍来到的我们感觉到一种威严,日后才知道这只不过昭示了他一生操劳的性格或者命运,其实他是个非常随和的老人。同许多公社、大队干部一样,朱场长头上永远戴着一顶退色的干部帽,上身披一件黑色二毛卡衣。“卡衣”是当地人对双排扣短大衣的称呼,“二毛”是宁夏特产的裘皮,用刚满月的滩羊羔皮制成。通常卡衣的栽绒领子下面,会飘逸出一小丛雪白的极纤细而且弯曲成美丽的水波纹状的羊毛来,在黑色翻领的衬托下格外醒目,这就是人们所说的“宁夏二毛九道弯”了。只不过朱场长的二毛没有那么好看,颜色有点发黄,弯也远没有“九道”,连黑色卡其布的面子也已经没了新的时候的那种逼人的亮泽。卡衣最上面的扣眼里,穿着一根环形的细绳,那是因为主人更多的时候是披着它,用这根细绳扣住纽扣,既能防止从肩上脱落,又比直接用扣眼宽松许多。朱场长站着的时候,左脚总是向前伸出半步,就像电影《霓虹灯下的哨兵》中那个打拍子的老连长。这个标准的稍息姿势加上一米七几的、披着卡衣的挺拔身材,使得他有点南下干部的风采,但其实他是地道的农民出生的宁夏人。他的这种姿势并非部队生活养成的习惯,而是因为他是个瘸子,只有这样站立才能保持身体的平衡。
就在那年秋天,在我们抵达县农场不久的某个早晨,朱场长朱瘸子——这是当地老乡对他的暱称——戴着那顶退色的干部帽,披着那件泛旧的二毛卡衣,用他的经典的“稍息”姿势,站在青年队的院场里给我们一百多个青年讲述他思谋多日的计划。朱场长喜欢直接把知识青年简称为“青年”,把青年队的居住地,也就是知青点简称为“点”。于是“青年”和“点”这两个词,也就成了当地老乡对我们和我们的住处的专用名称。一个多月来,这位瘸子场长隔三间五地总会带着他的爱将副场长周兰英和青年队队长李大明出现在“点”上,看看“青年”能不能习惯灶上的伙食?会不会生炉子?炕烧得热不热?现在,瘸子场长正被112个“青年”围在中间,解说怎样从收割干净的这一片光秃秃的庄稼地里找出粮食来,他的办法就是挖老鼠仓,向老鼠要粮食。
古朱老弟的文章已经描述过县农场的“闯田”。在黄河边上,河堤的外面,有一片上千亩的河滩地,因为随时可能被淹没,开春种下去,秋天收多少,全凭运气闯,所以叫“闯”田。老乡一般就在那里种些黄豆,黄豆不用施肥和灌溉,春天用耧摆下去,秋天提镰刀去割就是。河滩上的黄豆养活了许多鼠类。老鼠其实并不像人们想象的那样鼠目寸光,它们早在黄豆结荚的时候就开始颇具远见地大量储存过冬食品,一旦大地封冻,“白茫茫一片真干净”时,就舒舒服服地蜷在温暖的鼠窝里享用那些美食,并且做爱、怀孕、产仔,养精蓄锐,等待春的到来。往年,也有陕甘地区的一些山民来河滩挖鼠仓,挖上几十斤上百斤黄豆是常有的事。“挖来的黄豆可以卖给场部的豆腐坊,做豆腐,”朱场长这样为老鼠们的库存安排了出路。朱场长这个独辟蹊径的点子说得我们将信将疑。有句成语叫“与虎谋皮”,莫非我们要“与鼠谋粮”不成?但一百多双眼睛里无不闪露着信赖的目光,我们已经习惯于把这个父辈样的老人看成近在身边的党和政府的象征。既然朱场长说了,无论如何肯定会成功,至少,这应该是件非常有趣的事情。于是,一场“青年”鼠口夺粮的战役很快打响了。
瘸子场长朱少才派出周兰英、李大明,还有民兵排长杨伏山,老农杨纯德、王利等人,每人带着十来个“青年”,来到黄河滩上,成散兵队形散开,寻找老鼠仓。在这里可以体会到“老鼠生儿打地洞”这句话实在所言不虚。几乎一望无际的河滩上,根本不用找,遍地都是鼠们打的地洞。男生大多自作聪明,对准一个洞就开挖,顺着九曲十八弯的老鼠迷宫,还郑重其事地研究和争论着鼠洞的走向,最后只留下一大摊翻腾的土堆,却没见到一粒鼠粮。也有一锹下去,正巧挖中鼠窝的,被铁锹拦腰切断的血淋淋的鼠尸和一窝窝出生不久毛绒绒粉嘟嘟吱吱乱叫的“米老鼠”,总是引起女生的一阵尖叫,男生们则挥锹追逐四处逃窜的成年鼠辈,非要除恶务尽方肯善罢甘休。结果,我们忙乎半天满头大汗累个贼死,老鼠倒是消灭不少,随身携带的麻袋里却少有斩获。再回过头望望那些老农,他们并不关心老鼠的死活和去向,只是仔细观察地形,往往看中一个地方,一锹就掘开一个鼠仓,很快一个麻袋就拖不动了。
第二天,我们也慢慢地找到些门道。这些老鼠不愧是天才的建筑师。每个老鼠家庭都有数室数厅的结构,互相以隧道连通,充当卧室的洞穴里铺满了干燥柔软的芦花或者细碎的干草,像是餐厅或者起居间的地方稍大,通常残留着少量吃剩的食物,仓库则总是建在比较干爽的小土包上,库存的粮食全都是非常饱满的豆荚,有的甚至就是剥得干干净净的黄豆,不沾一点土粒。每个仓里都结结实实地塞着两三斤这样的黄豆,每户(请原谅我用这个词,因为想不出更合适的)老鼠都备有四到五个这样的粮仓,简直就是“深挖洞广积粮”的典范!我还怀疑狡“鼠”也有三窟,要不就是老鼠也有金屋藏娇包二奶的,因为常常可以看到一只成年鼠被我们追杀得从一个洞里逃到另一个洞里,估计它应该不是去做客,而且野外的动物好像是很难容忍两只雄性同居一窝的。
就这样,几天后我们也能找到那种微微拱起的小土包,一锹一个准地挖出塞得满满的老鼠仓来了。朱场长再三嘱咐,我们是向老鼠们讨粮食来的,不能把时间和气力花在掘地三尺和消灭老鼠上。过不了多久就要封冻了,要紧的是抓紧时间找到鼠仓,挖出黄豆来。“黄河滩上的老鼠,靠你们挖,能消灭得了?”瘸子场长这样对“青年”们说。
这年秋天,赶在土地封冻前,我们挖了几千斤黄豆,卖给场部豆腐坊,挣了一万多块钱。至于谁吃了那些黄豆磨的豆腐?说不定我们这些知青都吃过。有句话是这样说的:“少说话,威信高,多吃豆腐身体好。”
可见豆腐是个好东西,管它是不是用老鼠仓里的黄豆做的呢。(转自甲子的BLO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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