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山拔蒿子

www.nx.xinhuanet.com   2008年06月12日   来源: 新华网宁夏频道
 
 

    下乡十年,干过许多农活,外出打工也有好多次,其中最使我难忘的是去东山拔蒿子。

    蒿子是一种生长在沙漠(沙丘)里的植物,露出地面约有一尺左右细细的茎叶,它的根深深扎在沙漠中,呈白色,其长度是长在地面茎叶的1——2倍。蒿子晒干后撒入水田沤烂发酵,是上好的绿肥,类似江南的草籽。

    1970年5月(记得正是毛泽东主席发表支持多米尼加反美运动声明的那一年),队里决定去东山拔蒿子。拔蒿子劳动强度大,生活艰苦,当时都是派男劳力去的,但我听说去东山要过黄河,这是多大的诱惑!就向队长提出要求也要去,队长看我平时干活不错,肯吃苦,再者我去还能同去几个女的,为队里节约几个男劳力,就同意了我的要求。几天后,队里两辆大车载着我们男女十几人(女四人,男六、七人,其中一名也是知青),带上粮食、铺盖向东山驶去。

    坐在车上,心里老是遐想着黄河和东山是怎样的情景,几个丫头叽叽喳喳好不热闹。赶车大爷望着我们说:“丫头哇,拔蒿子可苦着哩,沙漠里还有狼,你们咋也不想想就去哩?”我听了不加思索就答道“有啥苦的?在家也是干活,出去不用自个儿做饭,还能看到黄河,我高兴着哩!”大爷听我这么说,只是意味深长地“哎~~~~~”了一声,再不吭声——此后十几天拔蒿子的经历,让我真切地体会到大爷那一声“哎”中深刻包含的“苦”!

    几小时后,大车驶入叶盛堡的黄河渡口,我终于见到了神往已久的黄河,宽阔的河面,浑黄的河水缓缓地流淌着,全然没有我想象中那种惊涛拍岸、浊浪滔天的情景(后来才知道黄河最壮观的景色在壶口),在河水的冲刷下,堤岸偶尔有一大块土轰然塌入水中,激起一阵浪花,顷刻即被淹没。纵然如此,亦足已使我这江南来的姑娘激动万分。

    过了灵武县不久就进入了当地老乡俗称的“东山”,沿着一条简易公路,大车把我们带到了此行的目的地——盐池县境内的高沙窝。仅听这地名,就已让人领略到这地方的荒芜。极目四望,除了一片片高低错综的沙丘、一丛丛干枯的荆棘之外,几乎看不到别的植物和房屋,只有远处古长城和烽火台的废垣,在默默诉说着昔日的战火和今日的苍凉。

    住?我们住在哪儿?心中正嘀咕着,察看周边环境的副队长回来了,他带领我们来到一个高于四周的沙丘旁,原来,这是当年石油会战时石油工人住过留下的地窝子,日子久了,已被沙子湮没。我们按队长吩咐,两人一组在朝南的沙丘脚下开始往里挖,渐渐地一个地洞口展现在面前,随着挖掘的深入,地洞越来越大,沙子也越来越潮湿,许多不知名的潮湿虫、百脚虫纷纷爬了出来,在脚下乱窜,让人直起鸡皮疙瘩。近黄昏时,我们终于挖出了三个相连的地洞,两个分别作了男女住处,另一个用来贮放粮食等物品,一条麻袋充当门帘就是男女住处的分界。我把塑料布铺在潮湿的地上,算是安好了家。

    晚上,我们四个人挤在狭窄的地铺上,望着四壁还在晰晰往下掉的沙子,想到刚才四处乱爬让人害怕的百脚虫我们决定不脱衣服睡觉,还用毛巾包起头发。钻进被窝时,手臂不小心碰到了“墙”上,沙子又晰晰洒了一身。躺在地上,两眼望着地窝的顶,耳边响着风吹门帘的“啪啪”响声,心想赶车大爷说的拔蒿子苦,就从这里开始了。

    第二天一大早,在队长一声“起哩”的叫唤声中,我们钻出被窝来到洞外。我端着脸盆,不加思索地舀了一大杯子水刷起牙来,而后又舀起两勺水在脸盆中,准备先把毛巾搓洗干净后再洗脸。忽然间感觉到大家都在静静地看着我,我一下愣住了,原来,沙漠中淡水稀缺,我们的日用水是做饭的大爷去几里外的山村,在当地老乡的“甜井”里打上水后用毛驴驮来的,路上颠簸洒了一些,余下的只能满足做饭用。沙漠里水是那么的珍贵,在这里,用那么多的水洗脸、刷牙简直就是过分的奢侈!难怪大家会无声的责备我。我一阵脸红,赶紧将水倒回水桶,脸盆中只留下一点点水,学着宁夏老乡的洗脸方式:用双手捧起水在脸上象猫一样涂抹一阵后用干毛巾擦干,脸算是洗过了,刷牙就只好免了。从这天起直至拔蒿子结束的十几天里,我再也没有刷过一次牙,换下的衣服也因为没有水只好包好带回青年点洗。经过十几天与老乡的亲密接触又加上“不讲个人卫生”,我平生第一次染上了虱子,回队后化了好多功夫才消灭干净,这是后话不提。

    再说说我们的吃。做饭的铁锅用石头支在背风的地面上,大爷在做好的米饭里浇上点胡蔴油,再撒上把碾碎的盐,那锅铲一搅,就是早餐,没有一丁点蔬菜。中午不返回驻地,每人带上一只头天烙好的饼子当干粮。晚上基本上是吃调和,有时能在调和里撒上一把好不容易从当地老乡家买来的韭菜,那真是难得的美味了。记得有两天打不到淡水,大爷不知从哪里弄来些羊奶来煮调和,那个膻气我闻了实在难以下嚥,无奈干活一天肚饥难熬,舀了点勉强吃下去。谁知两天吃下来觉得味道还挺香的,竟还央着大爷再去弄点来吃呢。最可怕的是开饭时刚掀开锅盖碰巧一阵风刮来,白米饭上撒上了一层细沙,庄户人爱惜粮食,大爷没有如我所想把沙子刮去,而是用锅铲一搅,白米饭成了沙拌饭——大概是肚子饿的缘故吧,尽管沙粒咯着牙齿,一碗饭还是顷刻下了肚。

    早饭后,我们两人一组出发开始此行东山的营生——拔蒿子。队长召集大家叮嘱:沙漠气候多变,有时还会起风暴,晚上可能还会有野狼,大家要记住驻地的方位,不要走得太远,下午早点收工。话虽这麽说,实际上随着时间的推移,驻地附近方圆几里的蒿子越拔越少,我们也越走越远,一天来回要走十几里路,这就有了我终生难忘的一次遭遇。

    那天,我和小姜两人时近中午,还只拔到一小捆蒿子,看看天色还早,我们不甘心,就向沙漠深处找去。我怕迷路,每翻过一个沙丘,还时不时站在沙丘顶上回望一下远处高坡上的驻地标志,不知不觉越走越远.…..终于在一个洼地里我们找到了一大片长得又粗又高茂密的蒿子,我们欢呼着奔过去,双手不停地拔,拔下的蒿子在我们身后越堆越多,望着这大片的蒿子,我俩都恨不能多生出几双手来。天色渐渐昏暗,我们才无奈地停手,把拔下的蒿子排列整齐捆成了约两尺厚四仙桌大小的一个捆(捆蒿子比打场时捆麦秆、稻草难捆得多,如果捆得不好,半路上散掉,那是件大吃苦头的事),捆好后背到肩上也是件吃力的事,我们两人互相帮助:一个人先坐在地上,将双手反背到地上蒿子捆的绳子里,手脚并用,在另一个人的用力拉扯下才能站起身来,然后再用同样的方法帮助另一个人站起来。

    眼望着暮色降临,我们赶紧往回走,可是沙漠里背着重物路难行,走三步,退一步,没走多久,球鞋里就灌满了沙子,脸上汗珠直往下掉,肩上的蒿子也越来越重,不时得找一个略高的土堆靠着歇歇力。五月沙漠的天说变就变,忽然间天空起风了,越刮越紧的大风卷着沙子打得我们睁不开眼睛。我记起以前在黄羊滩沙漠中遇到大风时车把式的告诫:起风不能盲目行走,必须就地躲避,不然会发生危险的。于是赶紧招呼小姜找到一个避风的洼地,两人将身子紧靠在坡上。大约过了半小时,大风停了,四周恢复了平静。然而,此时的沙漠已完全被黑暗吞噬,更令人惊恐的是,经过这阵大风的肆虐,我们已辨认不清驻地的方向,沙漠中最可怕的事情发生在我们身上——我们迷路了!而且是在漆黑的夜晚!

    我虽然比小姜年长几岁,但是这样的事情也是第一次碰到,想到五月沙漠的寒夜、风暴、还有随时可能出现的野狼,我的心里充满了恐惧。但是如果留在这里等待救援,我们可能会陷入更大的危险,此时除了朝着心中认定的驻地方向继续赶路之外已别无选择…..不知道已经走了多少路,也不知道走的方向对不对,我和小姜早已精疲力竭,好几次我都想扔掉背上象山一样沉重的蒿子,但一想到这蒿子不容易才拔来,而且已经背着它走了这麽多路,就怎么也舍不得扔掉了。我们两人相互鼓励、相互帮助,朝着心中的驻地一步一步挪着,挪着……

    忽然前方闪动着光亮,还依稀传来人的说话声,我心头一惊:在这漆黑的沙漠中,莫非碰上坏人了!我们赶紧停住脚步想找个地方躲一躲,可是四周一片漆黑,一时到哪里去藏身呢?正在焦急时,忽听小姜一声惊叫:是振生!原来她听出了和她同来拔蒿子的堂弟振生的说话声。随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几束手电筒光齐刷刷照到我们身上,有几个人已走到跟前,这时,我发现和我同来的那位男知青也在,他和振生分别把我们背上的蒿子接了过去。此时,我才感到肚子已经饿扁,背上湿渌渌的全是汗,心仿佛一下子掉到了地上,眼泪不禁突框而出,双膝一软,几乎倒在地上.…..

    原来,这天出去拔蒿子的人陆续返回驻地,直到大家吃过晚饭,还没见我们两人回去,队长担心天黑两个小姑娘在沙漠中中迷路回出事,赶紧派人四处分头找,还在坡上烧起火堆,好让我们看到有个目标,可惜被沉重的蒿子、饥饿和恐惧压得几乎趴下的我们根本没有想到也没有看到远方还有召唤引路的火堆!事后队长嗔怪我们:你们这两个丫头哇!心也是忒贪了点,少拔点就少拔点嘛,还好你们走的方向没错,要不然真不知道会出啥事哩!

    那天拔的蒿子过称后有一百多斤,是我十几天中最多的一天。

    十几天后,大车载着晒干了的蒿子和我们返回队里,车过邻队时,那个队上的知青好友闻讯赶到路边来看我,一时竟然认不出坐在车上社员堆中那个又黑又瘦、左手裹着手帕的人就是我!

    那次东山拔蒿子,不仅让我真切体会到难忘的苦,而且还在我左手中指上留下了永久的纪念——一道在拔蒿子时不慎被“老虎刺”刺伤后感染化脓,经当时的天津巡回医疗医生手术治疗保住手指留下的伤疤。

    好多年后,与孩子讲述起这段往事,她总以为是不可思议的天方夜谭。上山下乡改变了我们许多人的命运,也让我们失去了很多,然而正是因为经历过这种艰苦的磨练,有着“知青”这一特殊称谓的我们才能坚韧、无惧的直面人生。从这个意义上讲,我感谢人生中曾有过的知青历史。(网友 沉浮 作品 转自浙江知青网论坛)

(责任编辑:丁立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