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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研究方法上,汤教授师法陈援庵(垣,1880-1971)先生。援庵先生是民国前期史料学派的大师,其治史方法最重要的两项是"竭泽而渔"的史料搜求及"打破沙锅问到底"的考证方法。不过陈先生虽着重考证,却不以解决孤立之历史问题为满足,而系通过一连串疑难问题之考证,求得系统。汤教授此部论集大体上沿袭了援庵先生考证史学的优点。
检视集中各文,正如著者自陈,"是在基本竭泽而渔的史料搜集层面上而进行的严肃学术研究"。著者之论述系以汉文史料为主要根据,除去一般西夏史研究者所着重的夏、宋、辽、金史料外,作者对元明史料、考古发现以及近代中外学者的相关研究皆极熟谙,广肆征引。在广阔的史料基础上,著者对所处理的课题皆经过严密的考证,确实做到"不讲无证之言,不下无据之论"。
由于西夏的史料零碎而分散,著者避免谈大而无当并缺史料佐证的问题(如西夏社会性质等),而着重对个别的重要课题(大如党项族源、宋夏战争、宋金关系,小如《西夏姓氏录》考订、监军司驻所等)作出具体的探讨。但是著者并不回避主流问题,勇于针对疑难问题与其前辈及同辈学者作学术上的辩论,并提出令人悦服的看法。如关于党项拓拔氏的族源,过去学者或主张出于羌族,或认为源于鲜卑,本书著者则主张党项拓拔氏虽出自鲜卑,但史书中所说的"党项羌"是以鲜卑和羌人融合而成的新民族共同体。拓拔鲜卑成为新民族共同体内的统治族群,共同体内的基础则是羌人。拓拔鲜卑虽贵为统治者,在生活与文化各方面却都逐步羌化,故史书称之为羌,而不称之为鲜卑。这一主张超越了过去单一起源说,是一种新鲜而合理的看法。又如《隋唐时代党项部落迁徙考》一文认为党项部落的迁徙过程,亦是民族融合的过程,"它就像滚雪球,最初的小球不过是一个纯粹羌民族共同体,不断向前滚动,越滚越大,鲜卑、突厥、吐谷浑、沙陀、吐蕃及寓居在西北地区西域诸胡的后裔都滚到这个雪球之中,经过长期的掺和杂糅而逐渐浑然一体",也是立足实证之上的宏观论述。此外,关于党项姓氏及风俗、西夏军事制度、监军司、金夏关系、天文学等篇,在海内外党项西夏研究中既是最早的开路之作,采用新资料亦是最多,值得重视。
作为一个蒙元史研究者,多年以前,我阅读到本论文集《遗民篇》中的几篇文章即留有深刻的印象。《元代西夏人的政治地位》、《元代西夏人的历史贡献》都是根据大量史料对元代西夏遗民史研究的开拓者,而且所臻水平已高,其对元代史事与史料之熟谙不亚于元史学者。这几篇论文固为其西夏史研究的延伸,对元史研究亦具有甚大参考价值。
集中诸文大多发表于20世纪80年代,但著者已作过重大修正,并且纳入新发现的史料(如2001年出版的元季西夏遗民杨崇喜《述善集》),因而并无过失之虞。
总之,披阅汤著《党项西夏史探微》,所得印象为一学风谨严、取材广阔而又富有创建之论文集。著者虽谦称本书为《探微》,实际含有不少宏观的见解。在20世纪80年代以来内地出版的有关西夏的众多著作中,本书无疑为一优秀论著,不仅对西夏本身的历史及其前史和后史之了解皆大有裨益,而且对宋、辽、金、元学者亦颇富参考价值。基于本书的优越价值,我乐于向中外学者积极推介。
关于作者:萧启庆,台湾中央研究院院士,清华大学历史研究所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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